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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疆】松绑之后——自治区科技成果转化“三项改革”试点调查

时间:2026-08-10点击数:

一边是实验室里“沉睡”的专利证书,一边是产业一线对核心技术的迫切需求。如何让成果走出实验室、走向生产线?今年4月,自治区启动科技成果转化“三项改革”试点,试图从“不敢转”“不愿转”“缺钱转”三大症结入手,打破制度藩篱。连日来,笔者走进新疆大学、自治区农业科学院等试点单位,记录这场旨在唤醒沉睡成果的改革如何破冰。



在高校和科研院所,长期横亘着一道“转化鸿沟”:一边是实验室里沉甸甸的专利证书,一边是产业端对核心技术的迫切需求。明明有成果,为什么转不出去?

  这里说的成果,绝大多数是“职务科技成果”,即科研人员利用单位的场地、设备和经费,在本职工作中完成的发明创造。这类成果被纳入国有资产管理,转化失败可能被追责,客观上使科研人员在成果转化中存在现实顾虑。

  今年4月,自治区启动科技成果转化“三项改革”试点工作,新疆大学、新疆医科大学、喀什大学、新疆工程学院、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五家单位先行先试,试图从“不敢转”“不愿转”“缺钱转”三大症结入手,打破制度藩篱。

  松绑之后,效果如何?连日来,笔者走进试点单位,记录这场旨在唤醒沉睡成果的改革如何破冰。

从“不敢”到“敢” 制度松绑释放转化活力

  “这次改革的核心,就是让科技成果从一般国有资产管理的框架中‘单列’出来。”自治区科学技术厅成果转化与科技奖励处处长吐尔逊江·哈力克说,单列管理意味着不考核“保值增值”,成果作价入股后的股权处置由单位自主决定,不审批、不备案,同时建立尽职免责制度,只要勤勉尽责、未牟取非法利益,就可免予追究决策失误责任。

  制度松绑的效果,在自治区农业科学院看得真切。

  今年6月,自治区农业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与新疆菌衡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科研团队以技术作价持股20%,从“局外人”变成了“股东”。这次合作,企业投入4000万元,微生物研究所以4项发明专利作价1000万元入股,共同成立新企业。

  “靠单纯的成果转让,团队与企业难以形成紧密协同,只有用股权纽带把双方利益深度绑定,才能打破‘重研发轻转化’的瓶颈。”自治区农业科学院科技成果转化部部长王剑说。

  股权绑定的效果立竿见影。“农科院技术入股,让我们有底气在自动化生产线和循环经济模式上投入8500万元。”新疆菌衡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霍亮说,项目建成后可年产微生物菌剂3000吨以上,年产量预计达2万吨,能源利用率较传统工厂提升35%。

  利益拴在一起,企业对技术的投入也跟着加码。自治区农业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所长冯耀祖介绍,所里将派驻专业技术团队,提供菌种培育、工艺优化、质量管控等全方位支撑,打通从菌种筛选到规模化生产的全链条。

  “这就是‘资产单列+技术入股’,管理松了绑,单位敢拍板了。”王剑说,更重要的是,科研团队和企业的利益绑在了一起,技术落地不再是一锤子买卖。对产业来说,这种模式带来的不是一次性转化,而是长期的技术支撑和发展后劲。

  同样是技术入股,自治区农业科学院果蔬研究所走的路,靠的是“赋权”,科研团队先获得成果的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自己就能拍板作价入股,与目标公司共同注册成立新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科研团队占股49%。

  “以前成果转让,一手交钱一手交成果,后面就是做好技术服务。现在不一样了。”自治区农业科学院果蔬研究所副研究员杨涛说,团队和企业的利益深度绑定,产业链上的每个环节都拧成了一股绳,大家积极性高了,成果落地更扎实。

  从“资产单列”到“赋权”,自治区农业科学院用不同路径试出了同一个道理:把成果的“钥匙”交到科研人员手里,转化的门就打开了。

  新疆工程学院步子迈得更大,该院正在组建一家完全市场化的成果转化运营公司,以核心技术评估作价1400万元持股70%,联合几家国企现金出资600万元,注册资本2000万元。新疆工程学院科研处处长徐加波介绍,为打消投资方顾虑,双方正在设计浮动式收益分配机制,目前已完成可行性论证,筛选了首批成熟度高的技术成果储备落地,只待注册后便可运营。



自治区农业科学院科研人员在进行加工番茄遗传转化研究。自治区农科院供图

盘活存量专利是另一条重要战线。新疆医科大学对“沉睡”专利分类施策:高价值专利实行普通许可,一对一洽谈;低价值专利通过开放许可平台向社会发布。截至目前,该校已开放许可专利22个,普通许可专利80个。新疆医科大学科学技术处副处长李榕说:“专利放在那儿就是一张纸,只有动起来,才有机会变成生产力。”

  自治区农业科学院同样在加速“变现”,90余项专利入驻国家开放许可平台,2项成功转化,4个团队正谋划技术入股。

从“不愿”到“愿” 重构评价指挥棒

  如果说“不敢转”是有顾虑,那“不愿转”则源于另一个困境:在传统的论文、项目、奖项评价体系中,搞成果转化往往被视为“不务正业”。辛苦一场,到了评职称时不如一篇核心论文管用。改革的第二把火,就烧向这个“指挥棒”。

  新疆医科大学提出了这样的方案:单独设立了“社会服务型”职称序列,重点就是成果转化。“新序列只设副教授和教授两个层级,条件大部分涉及成果转化,满足其中几项即可直接申报,论文不作要求。”李榕说,不是把转化当加分项,而是单独辟出一条赛道。该方案已论证通过,计划明年正式实施。

  喀什大学选择了渐进式改革。“以前的职称评审文件里没有成果转化这一项。”喀什大学科研处副处长姚正培说,今年修订时,学校把专利和成果转化纳入了评审体系。以科研为主型副教授为例,“作为第一完成人、通过签订技术转让合同实施转化、到账经费20万元”可作为认定条件之一;专利等知识产权成果也被纳入代表性业绩范围,与论文一样可以获得相应赋分。

  导向效应已经显现,“今年老师们申报专利的积极性明显比往年高,以前觉得申不申报无所谓,现在知道能评职称,就有积极性了。”姚正培说。

  职称改革的效应,不止于评职称本身。评价体系一调整,科研人员关心的就不再只是“能不能发论文”,也开始琢磨“能不能用得上”。但光有意愿还不够,还得知道劲儿往哪儿使。

  喀什大学做了一件更基础的工作,与喀什地区科学技术局、农业农村局等部门联动,收集各县市企事业单位的科技需求,整理成清单,与科研团队对接;同时把学校近几年未转化的专利和成果清单发下去,看基层有没有合作意愿。

  “成果虽然不多,但先把需求摸清楚,为后续合作打好基础。”姚正培说,“让制度走在前面,让老师们知道,不敢转的后顾之忧我们解决,不愿转的短板我们补上。”

  方向对了,人的问题就凸显出来。笔者在走访中发现,专业转化人才在各试点单位仍普遍稀缺。徐加波坦言,现有工作人员多为行政转岗,“懂技术的不懂资本,懂资本的不懂市场”。一位受访者感叹:“有了评职称的‘面子’,还要有市场化薪酬的‘里子’,才能留住人。”

从“缺钱”到“活水” 打通资金堵点

  从实验室到市场,中间横着概念验证、中试熟化、市场推广等多道烧钱的关口。一边是科研团队“等米下锅”,另一边横向结余经费却“沉睡”在账上。

  这里说的“横向结余经费”,指的是高校和科研院所接受企业委托搞技术开发、技术服务,项目结题后剩下的钱。过去这笔钱使用受限,大量闲置在账上。此次改革给出破题之道:允许横向结余经费以现金方式入股科技型企业,和技术成果一起,形成“技术入股+现金入股”的投资组合。

  自治区农业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率先试水,拿出50万元启动成果转化基金,已扶持5个项目立项。“这就是‘种子钱’。”冯耀祖说,钱虽不多,但让有前景的小成果推进中试、熟化阶段,离市场更近一步。成果成熟度上来了,企业才看得见、敢接手。目前已有团队拟采用“技术入股+横向结余资金”作价投资的组合拳模式。

  沉睡的“经费”被盘活了,外部的“活水”也在涌来,企业直接带着需求找上门了。

  6月18日,新疆尚丰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与自治区农业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签下一笔“特殊”委托,三年投入100万元,以牛粪为原料开发复合微生物液体肥料。花100万元研发牛粪,图啥?总经理栾华峰心里有两本账。一本是环境账:“牛粪太多,碱性高,堆在牧场边又占地方又花钱。”另一本是土地账:“地太累了,长期过量施化肥,土壤盐渍化、板结化严重。能不能用牛粪做出好肥料,既消纳废弃物又养地增产?”他的目标是做出普通农户也用得起的产品,对标乃至取代常规液体肥。让他敢于投下100万元的,正是微生物研究所40余年的菌种积累,和在昌吉落地的全疆最大微生物制剂基地。

  栾华峰投下的这100万元,不是个例。企业愿意投,研究所愿意接,背后是同一个逻辑:改革把利益链条捋顺了。怎么捋?关键在收益分配。

  自治区科技成果转化“三项改革”方案明确,科研人员收益比例不低于90%。这项规定,试点单位已经在兑现。新疆工程学院完成的21.88万元转化收入中,科研团队拿走了95%。“这是最大的‘定心丸’。”该学院年轻博士赵飞说,“成果转化好了,团队有‘里子’,还能解决行业真问题。”

  这种激励,让早就在一线的人更有了奔头。新疆工程学院2025年启动了“百名博士驻百企”行动,首批58名博士进驻准东开发区25家重点企业,一年来不仅带回20余项科研项目和28项专利,更带回了大量带着市场温度的横向课题。“三项改革”启动后,收益分配政策让博士们看到了转化落地的实在回报。该校刘文教授团队的肿瘤AI辅助诊断系统就是问题导向的产物,已在全疆140家基层医疗机构落地,累计辅助筛查超150万人次,准确率稳定在96%以上,正推进作价入股成立产业化公司。

  从盘活一笔“种子钱”,到企业带着需求找上门,再到博士们主动走进工厂车间,这条“缺钱转”的突围之路,最终指向良性循环:需求从产业中来,成果到产业中去,收益再反哺创新。

  走访中,多家试点单位相关负责人坦言,横向结余经费出资转化、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等环节的“成效还不是很明显”,成果成熟度偏低、中试资金不足、专业人才缺口等“成长中的烦恼”,仍需在深化改革中逐一破解。

  但方向已明,正如吐尔逊江·哈力克所言:“‘三项改革’是一个有机整体,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更多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

  10月起,试点经验将在全疆推广。不是因为条件成熟了才改革,而是因为改革催生了条件,在“松”与“紧”之间找准平衡,在“破”与“立”之间拿捏分寸,这正是“三项改革”试点带来的启示。松绑之后,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